2015

用骨头顺从,用皮肉示弱

生命与神秘事物之间的关系以及命运这个概念是秦晋创作的核心。这在她于2014年完成的最新影片《白沫》当中得到了突出的体现。迄今为止,秦晋的作品形式多样,媒材各异,但她通过影像找到了最擅长的表达方式。她的装置作品《二十九年八个月零九天》(2009) 包含一件有力的影像作品:秦晋拍摄了自己在三年时间里熨烫各种衣服的画面,以及自己用几百个小时站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熨烫衣物的行为。影片中,她将发烫的熨斗耐心地压过每一件衣服;那些衣服经过长时间的压力和温度作用被熨得平整而光滑,就像被烤得又焦又脆的华夫饼。该装置作品还使用了透着幽怨气息的衣服实物,影像作品作为整件作品的其中一部分来呈现。
 
《白沫》的别具一格之处在于它极其鲜明的影片化特征。其情节集中在一个虚拟的故事中,意图在于让影片看似一部传记纪录片。画面中,故事的线索始于一位老妇人: 她坐在一张桌子旁,沉浸在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中写信,思绪似乎被牵引到了自己的幻想之中。这种幽冷的气息在另外两位女性角色进入场景之后进一步地加强。这两位女性都比老人年轻,她们与老妇人的关系也只能靠观众自己推测。她们是老妇人的女儿吗?或是孙女? 老妇人是在给她们写信吗?她是否在想着她的子孙后代? 这部影片也许是她的梦境,又或许是她对童年或青年时代的回忆。事实上,正如影片中的每个场景都是经过准确构思而成,任何元素的运用都不是巧合,尽管三位女性看似分别代表了三代人,角色在最后却重合在了一起。艺术家在这里刻意制造了一种模糊不清的状况: 除了影片传达的一种尖锐的疏离感以及其内部各元素之间存在着的清晰的内在关联,其他部分都作了诗意的钝化处理。
 
在高更提出的三个终极问题之中,秦晋似乎更关注“我们是谁?”。她创作过程中一个持续不断的灵感来源是她对母亲的记忆。秦晋幼年丧母,她以创作艺术的方式来弥补自己因孩提时代就必须面对死亡而遗失的纯真。此外,她也在创作中质问:为什么我们在生活中总是被驱使去作出牺牲? 针对这个问题,秦晋在近期的作品中开始更深入地思考自己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以及父亲在抚养她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依据个人价值观所作的种种牺牲。我们倾向于将牺牲和宗教信仰联系起来,但牺牲的背后也可能隐藏着如权力和欲望等自私的动机。这其中存在矛盾,而揭露这种悖论正是秦晋作品中具有预见性的一大特点。这也解释了她作品中有条理、有意识、刻意地为了毁灭而去创造一件东西的表演行为元素。这在装置作品《二十九年八个月零九天》和正在进行的作品《握住我的骨盆》中即有体现。后者中,颜色明亮的粉末被铸成骨头形状的绘画材料;影片中她双手握住“骨盆”在地板、地面、街道、扶手和人行道粗粝的表面上摩擦,一边有条不紊地穿行在家附近的环境里。力度、摩擦和运动都磨损了这块骨头,留下彩色的线条在许多方面都具有隐喻性。它不仅象征着时光在我们的身体上留下的痕迹,也指代我们的肉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以后所留下的DNA残迹。也许,这就是秦晋最尖锐的问话:当维持生命的呼吸停止,虚弱的肉体消融,唯独骨头残存之时,我们究竟是什么?显然,我们绝不仅仅是一堆骨与肉。但若非如此,我们又是什么?在诉诸家庭关系来召唤身体的过程中,秦晋不懈地做着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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